凡煙小說

以氣馭筆(3)

關燈
以氣馭筆(3)

連著負重了幾日後,商綰一能夠明顯覺著自己右手手腕愈發有力,每每活動手腕時,能清晰感受到筋骨間傳來的柔韌感。右臂繃緊時,還會顯出若隱若現的的肌肉線條,和從前比,少了些嬌弱,多了些健美。

她甚至都想得空時,也這樣“折磨”左臂,好使得兩邊對稱。

這日,她來到劉宅後,目光本能地掃向石案,卻發現往日壓得宣紙發皺的秤砣不見了蹤影。

“今日怎沒見負重?”她有些意外地問道。

劉仁抿了口茶,擡眼看她:“怎麽?還依依不舍上了?”

“那倒不至於,只是突然不用練了,有些不適應。”商綰一耳垂泛起薄紅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無疑是夏日裏一朵肆意綻放的姝影。

只是暑熱漸濃,女子光滑細膩的額頭間不免時不時冒出幾個痘,看得劉仁心頭一緊。

劉仁斂下眉眼,向女子遞過去一盞涼茶,茶湯上浮著幾片杭白菊。

“去去火,然後畫畫,看看與以往有何不同。”

“好。”商綰一正覺得口幹舌燥,這菊花茶可謂合她心意,不禁眸色一亮。

飲了茶,便躍躍欲試地坐到案邊,準備大展身手。

執筆的一瞬,她卻眸色一頓,瞳孔微縮。

她的手臂竟忽然毫無力氣,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筆桿也在指尖打滑。

這種感覺從未有過,如同像是被下了某種導致肌無力的藥物一般。

她詫異地擡起頭,對上劉仁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,心中直覺告訴她,這一定是劉仁的把戲。

“放心,只是暫時讓你手臂無力的藥劑,以後不會有影響。”他淡淡道,“運用你前幾日所練之力,試試看。”

商綰一點點頭,閉目調息,深深呼吸,吐氣時墨色滲紙,吸氣時筆鋒回彈。

如此重覆,第三次深呼吸時,她漸漸感覺一股力氣自手臂竄向手腕乃至手掌,筆尖竟無風自動,如被無形絲線懸起,微微顫動間,穩穩落在紙上。

第一筆落下時,劉仁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。

只見她手腕虛懸,指尖幾乎不施力,全憑內息運轉。筆走龍蛇間,荷莖破水而出,線條柔中帶剛;花瓣舒展時,墨色由濃轉淡,仿佛能嗅到清露滾落時的芬芳。

最妙的是荷葉邊緣的枯卷處,她手腕忽然一顫,本是無意的失誤,卻恰好暈染出被蟲蝕過的自然殘缺。

最後一筆收鋒時,院中雀鳥恰巧飛過,投下一道倏忽的影子。那荷花竟似被清風拂過,在紙上輕輕搖曳。

劉仁眸底溢出欣賞之色,點頭道:"以形馭筆,落於匠氣;以氣馭筆,方得神韻。"

他指尖點在那荷莖上,"你看此處,你若用手勁,必會刻意追求挺拔,反倒僵硬。如今氣行於先,意隨其後,才有了這'欲折未折'的風骨。"

商綰一望著自己的手,恍然大悟道:"原來師父讓我綁秤砣練腕力,不是為了強健筋骨……"

"是為了讓你明白,腕力終有盡時,氣韻方能無窮。"劉仁拂袖起身,從袖中拋出一只小瓷瓶,"解藥。"

瓷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商綰一下意識地接住,往口中輕倒入了幾粒藥,才漸覺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恢覆了力氣。

廊下突然傳來"啪啪"的鼓掌聲。

劉璃倚在柱邊,笑得狡黠:"哥哥,你折騰人也要有個限度。方才綰一姐姐手腕發抖時,你攥著袖子都快捏碎了吧?"

劉仁頭也不回地往書房走,背影挺拔如竹,耳根卻微微泛紅:"這第一技你已學會,記得回去勤加練習,明日起便是第二技了。"

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,在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亦在商綰一眸底映出明媚的笑意。

————

轉眼,七月匆匆過去,城南廢棄的書院已收拾幹凈。

殘垣斷壁間,雜草盡除,露出原本的青磚地面,檐角的蛛網也被掃去,只餘幾縷晚風穿過空蕩的窗欞,吹散酷暑的炎熱。

裴昀之負手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,仰頭望著斑駁的匾額——原先是"明德書院"三字,如今已被歲月蝕得模糊不清。

而這裏,即將成為本朝第一家民間畫堂。

他側首看向身旁的女子,"綰一卿卿想給畫堂起個什麽名字?"

商綰一正蹲在地上,指尖輕撫一塊被苔痕染綠的青石,聞言擡眸一笑:"就叫'知意'吧。"

她回答得毫不猶豫,好似早就想好了一般。

"知意?"裴昀之眉梢微動。

商綰一站起身,裙裾拂過青磚,踮腳靠近裴昀之,輕聲道:"取'昀之'的'之','綰綰'的'一',諧音便是'知意'。"

她眼中含著細碎的光,裏面倒映著裴昀之的面龐:“我想要你親自題字,好嗎?”

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,卻重重地落在了裴昀之心上,他眸色柔和得不像話,點點頭:“走,這就去。”

正堂內,一張梨花木長案已擦拭幹凈。玉珠研好了墨,鋪開宣紙,悄悄退了出去,還順手帶上了門。

商綰一站在案邊,等著裴昀之蘸墨寫字,卻忽地被男人從背後環住。

裴昀之右手握住她執筆的手,左手撐在案邊,將她整個人籠在懷中,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後背,呼吸拂過她耳畔:"和我一起寫。"

溫熱的氣息讓她耳後泛起一片細小的戰栗,她耳尖微紅,筆尖懸在紙上,卻遲遲未落:"我寫字沒有你好看。"

"怕什麽,"裴昀之卻將她整個人按向案幾,低笑道,"連以氣馭筆都學會了,區區四個字,有何難寫?"

“畫畫和寫字不一樣的。”這話不是商綰一謙虛,她雖擅長丹青,但從小便不愛練字,尤其是軟筆書法,總是寫得彎彎扭扭。反倒是出生在書香門第的裴昀之,從小就和德高望重的書法老先生學習練字,寫得一手翩若驚鴻,婉若游龍的好字。

裴昀之側頭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啄,輕聲說道:“沒關系,寫歪了算我的。”說完,便握著她手緩緩落筆。

筆鋒觸紙,他腕骨微沈,帶著她運力。

墨色在宣紙上暈開,一橫如遠山凝黛,一豎似青松立雪。他的掌心溫熱,指節分明,將她纖細的手指完全包裹,力道不輕不重,恰如他素日待她的溫柔。

所謂琴瑟和諧,不過如此。

"知"字將成時,商綰一明眸微轉,眼底閃過一絲狡黠,忽然故意往後一靠,手肘輕撞他腰間。

筆鋒一歪,那最後一竟捺拖出一道俏皮的弧度。

"竟敢搗亂?"裴昀之扣緊她的腰,筆尖危險地懸在紙上。

商綰一仰頭看他,眼中光芒裏閃爍著得意與挑釁:"你不是說,寫歪了算你的嗎?"

裴昀之輕嗤一聲,忽然低頭,吻住女子翹起的唇角。

筆從兩人交握的指間滑落,"啪"地滾在宣紙上,濺出幾滴墨,像散落的星子,在靜謐的室內格外清晰,卻無人理會。

商綰一被他抵在書案邊,後腰硌著硬木邊緣,身前是他滾燙的胸膛。密密麻麻的吻從唇角輾轉到頸側,溫熱氣息間,她聽見他低啞的聲音:“此地偏僻清凈,極少有人經過,選得極好。”

"……不正經。"商綰一頓時明白這話的言外之意,氣息不穩地去推他,卻被裴昀之禁錮得更緊。

“綰一卿卿難道不覺得,王府之外,也有種別樣的樂趣?”

“……”

窗外槐花簌簌落下,有幾瓣穿過窗隙,落在未幹的"知意"二字上。墨香混著花香,恍惚間,似也成了纏綿的一部分。

直至昏黃漸濃,雲垂暮色,辰璟王府的馬車方才停駐於府門前。

裴昀之垂眸,商綰一此時枕在他膝上睡得正熟,鬢邊一縷散發被薄汗黏在尚還留著一絲情.欲之色的紅潤臉頰,隨著呼氣輕輕起伏。

回想起剛剛在畫堂的搓粉團朱,想來女子當真是累壞了。

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,指尖輕輕拂開她頰邊那縷調皮的發絲,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。

他未驚動她,只將人往懷中攏了攏,一手托著她的膝彎,一手護住她的後頸,輕巧地踏下馬車。

商綰一在夢中無意識地往他胸口蹭了蹭,呢喃了一句什麽,溫熱的氣息透過衣料,熨在他心口。

"殿下……"玉珠提著燈籠迎上來,見狀立刻噤聲,只默默在前頭引路。

"備熱水。"他低聲吩咐,抱著人穿過月色斑駁的回廊。懷中人輕得像片羽毛,唯有腕間玉鐲偶爾碰在他衣襟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寢房的鎏金燭臺上燃著安神香,裴昀之剛將人輕柔地放在榻上,忽聽門外衛澤急促的腳步聲。

"殿下,陸家——"

裴昀之豎起食指抵在唇前,替商綰一掖好被角,又放下紗帳,這才轉身出了內室。

夜風穿廊而過,衛澤額上卻沁著汗,他慌忙道:"剛剛手下的人來報,陸家宅院一夜之間舉家搬遷,不知去向,此時已是人去樓空,連竈膛裏的柴灰都掃凈了。"

聞言,裴昀之眸色驟冷。

這些日子,商家在陸家的扶持下駿業宏開,欣欣向榮,甚至不久前還打算百尺竿頭,更進一步。

此時若是陸家出了問題,突然撤資,商家計劃擴建的綢緞莊立時就要面臨數萬兩的虧空。

想到這裏,他忽感脊背發麻,雖是酷暑天卻不寒而栗。

“再多派些人馬,務必查到陸家的行蹤。”他低聲道著,倏地眸底閃過一絲微光。

"再去雲景鎮。"他忽然道,"去找陸明芷,帶過來。"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